Nov 19, 2017

第七章  走出圣经

  既然《圣经》有这么多问题,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把它奉为至尊法宝呢?原因之一是,《圣经》也确实蕴含着丰富的智慧,比如“登山宝训”中就有不少训条千百年来历久弥新,至今令世人赞叹不已。教会和传教士通常只向信众展示《圣经》中最精美的部分,并竭力回避或否认其中存在的问题,这样自然会打动和感化很多人。其实,他们在以这种方式帮助世人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误导世人——使人远离真相而不知。其结果,许多神话在一层层的包装下似乎变成了事实,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把人们的头脑牢牢地束缚起来,使他们很难再自由客观地思想。

  《圣经》就好比是某种品牌的苹果,教会及传教士有意挑选其中又大又甜的推荐给世人吃,这原本是件有益世人健康的大好事,然而有人却要做误导性的“广告”,声称圣经牌苹果个个又大又甜,吹嘘它们个个是神果--不是人工种植的,而是神从天上直接赠送的。因此,小孩子惟有吃这种苹果才会获得智慧,一个民族惟有依靠这种苹果才会变得富强,病人惟有吃这种苹果才可治愈,穷人惟有吃这种苹果才能脱贫致富,坏人惟有吃这种苹果才会改邪归正,罪人惟有吃这种苹果方可获得赦免而进入天堂,等等。有人甚至恐吓自己的顾客不要吃别的品牌的水果,说它们不但没有营养而且有毒,于是许多顾客到死都没尝过任何其他水果的甜味。每当有人反映吃到了酸的、烂的或假的圣经牌苹果,他们都一概否认,认为是这些顾客的牙齿、舌头或眼晴有毛病,甚至连头脑都有问题。致使很多顾客信以为真,以后再吃到烂苹果就毫不怀疑地往肚子里吞,直吃到腹泻,又怀疑是自己的肠胃不好。

  下面就让我们来具体分析一些诸如此类的“广告”。

一、理性与原罪

  人类祖先由于身躯弱小,在弱肉强食法则支配下的原始丛林里,生命时时刻刻受到凶禽猛兽的威胁。是理性,让人类从茹毛饮血、与禽兽为伴的原始状态中解放出来,并一步步把人类引领至文明的高峰。从理性发展出来的科学,更极大地拓展了人类的认识和生存空间。我们没有猛兽敏锐如炬的眼晴,但望远镜却让我们捕捉到宇宙极幽深处星体的身影,显微镜则让我们可以洞察极微小粒子的结构和运行规律;我们没有飞禽的翅膀,但飞机载我们飞越太平洋,飞船让我们在没有大气的外空间遨翔。英国伟大诗人沙士比亚曾在《哈姆雷特》中这样赞叹道:“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

  然而, 不少基督徒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极力否定或贬低人类理性。比如自由撰稿人王怡先生,他在布什会风波之后接受多维新闻社记者的采访,谈到自己曾表示不会信基督教,因为放不下对理性的自负。可是,后来的一次意外事故改变了一切。他说:“我在书架上拿最底层的一本书,一下子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我就躺在地上,起不来。那一刻,我第一次开始祷告。我当时说,神啊,如果你在,那么就请你证明。因为《圣经》上说,没有神的许可,一片叶子也掉不下来的。没有神的许可,我不会从梯子上摔下来。我由此看到一种意义,不是人赋予的意义,而是神给出的意义。我最后唱了教会里学的赞美诗。书架意味着人的理性,爬上去,意味着人向高处的攀登,寻求。可是,我从上面摔下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内心的骄傲,完全没有了。那时候,人非常软弱。软弱使人变空。而人一变空,就能够接受光,接受来自神的启示。有过这样一个改变之后,我再去读《圣经》,感觉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我读旧约,觉得耶和华是个凶残的主宰,不是一个爱的主宰。基督是爱的化身和爱的象征。有过那次经历之后,我对旧约的感受就不一样了。”1

  不清楚为什么王怡从书架最底层取书尚要借助梯子,但他的如下观点是很清楚的:原来是理性防碍了他接受基督教和《圣经》,而当他内心的骄傲和理性被一跤“摔”掉后,原本凶残的主宰就变成了爱的主宰,也就是说,是理性把爱的主宰歪曲成了凶残的主宰。神给人启示真理似乎十分艰难,就像小偷一样,要在人软弱空虚、毫无防备时下手,一旦人恢复了正常的理性,神似乎又会被吓跑!

  知名基督教作家远志明先生,曾在其《超脱理性的束缚》一文中批评有些人“将生活完全建立在理性上”,他说:“你可以想象一个人,什么事都要经过计算,经过推论,经过比较,然后才说出来、做出来;这种人,你怎么跟他打交道呢?你跟他交往,他却全是算数,一加一等于二。英国作家狄更斯笔下的万来硬,用这种公式教育他的孩子:你别信什么高妙的真理,你就信一加一等于二,人生就是计算。这种人何等可怕!虽然这种人也可能有某种成功,有高的地位,或赚很多钱,但他得不到真诚的爱,也付不出真诚的爱,没有良知,不讲情义,毫无潇洒……这样的生命不是又可怕又可怜吗?”

  作者在文章中毫无根据地把理性与真理、灵性、良知、爱等对立起来,从而把凡讲道理、尊重科学与事实的人都看成是只懂算计、没有良知的可怕之人。按照他的逻辑,一个认“1+1=0”的人或许会比一个认“1+1=2”的人更真诚、更潇洒,凡像爱因斯坦这样讲理性的科学家虽然很成功,但却没有良知,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更不可能有崇高的信仰。

  不可否认,理性是有相对局限性,这主要反映在人类探索末知世界或理解、表达无限事物方面,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已知世界也可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甚至让“理性”充当“荒谬”与“邪恶”的替罪羊。甜苹果不会因理性的局限性而变成酸苹果,酸苹果也不会因某人摔了一跤而变成甜苹果,懂得计算的人不一定都是喜欢算计的人,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不少基督徒认为,基督教的特点就一个字——信。他们认为,基督徒不是靠脑子去信,而是用心去信,不用问为什么,信则灵,信则得救。于是在一些情感化环境下(如情不自禁的哭泣、激情忘我的歌舞、神秘庄严的仪式等等),非理性的从众心理常常可以让他们对荒谬的事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例如,远志明先生又曾在《径直登临我岸》一文中坦言,开始时他对不讲起码常识和逻辑的《圣经》及教徒轻蔑到了极点,真与善的矛盾让他充满了形式的荒谬感,然而信徒们活出来的“虔诚、博爱、诚实和善良”最终还是吸引了他。他称那是一种生活上、生命上的温馨感,像荒漠中的甘泉,是文明的荒漠中涌出来的生命甘泉。这一切让他产生了生命的亲近感。

  而事实上,在伊斯兰教、犹太教、法轮功及很多其他宗教的信徒之间,也同样有那种亲密无间及互助互爱的大家庭气氛。如果由于历史的偶然,一个人正好出生于或移民到阿拉伯文明鼎盛时期的某个穆斯林国家,是否也同样很容易被他们的生活方式所打动而成为一名穆斯林呢?因而人们在确立信仰时,除了温馨感和亲近感之外,是否还要借助理性来判断呢?一个在森林中寻找出路的人,是否只须跟着感觉走,或还须借助北斗星、指南针等来指明方向呢?

  有些基督教学者之所以要贬低理性,是因为基督教信仰在基本层次上是与科学和理性相冲突的。在最高层次上,基督教信仰上帝,这并不与理性相矛盾,可以说是超越理性的、不证自明的或无法证明的,但这个层次并不代表基督教的实质,伊斯兰教信真主,佛教信佛,道教和儒教信天,所有宗教在这个层次上都差不多;但在基本层次上,基督教信仰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人格化神耶和华和他的独生子耶稣,这才是基督教的本质特点,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信仰与事实和理性不断发生激烈冲突。一个先造地球再造太阳的神、一个需要进食以增强心力的神、一个在人间有两个爷爷的神、一个死而复活后却要躲躲藏藏的神,等等,这些都不可能再是不证自明的了。历史上,许多基督教神学理论都打着理性的旗帜,尝试让基督教教义系统化和理性化,然而一旦遇到《圣经》中的内容与理性和事实相左,它们或不理不论、或用打了折扣的理性来理论。其结果可想而知,再精致的包装也不可能把烂苹果变成鲜苹果。于是有人绝望地找来公元3世纪反理性先锋德尔图良(Tertullian)的名言“正因为荒谬,所以才相信”,并诡辩道:"人永远达不到上帝的认识水平"、“对于上帝而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等等。问题是,世界上其它一些宗教中存在的许多荒谬说教也是帖着宇宙最高主宰的标签出现的,那么是不是因为基督教比它们更荒谬,所以才更可信呢?

  当下世界正流行着一种逻辑:西方文明史就是世界文明史,于是西方信仰(基督教)就代表世界信仰,因为基督教是与理性有冲突的,所以人类的信仰本质上是不可能与理性相调和的。在当代中国,这种逻辑使很多人对自己传统文化的优美视而不见。早在两千多年前,对于人类理性永远无法把握的鬼和神,伟大思想家孔子就倡导一种非常诚实和务实的态度:“敬鬼神而远之。”(《论语·雍也》)对待未知世界,基督教把主观想象的说成是神圣的和真实的,儒家则采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客观态度(《论语·为政》);而对待现实世界,基督教在本质上是采取一种消极否定的态度,认为理性带给人类的只是痛苦和虚无,而儒家则提倡一种积极入世、情理交融的审美人生,行动和理性最终指向“天人合一”。儒家信仰不但不与理性相冲突,而且本身就是生命理性的延伸和展现,著名美学家李泽厚先生把儒家这种肯定现实生活的世界观称之为实用理性(或实践理性)。其实,在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之后,许多西方精英早就摆脱了信仰不能与理性和平共处的咒语。对于信仰与科学和理性的共生关系,爱因斯坦曾这样描述:“离开了信仰的科学是跛子;离开了科学的信仰是瞎子。”

  诚然,由于理性的相对局限性,任何信仰和认识都很难十全十美,它们会随着人类的进步而不断发展和完善,许多在过去言之凿凿的信条,都因经不起时间的检验而被遗弃。现在有多少人还相信太阳绕着地球转呢?作为现代人,我们的信仰不应该还停留在古犹太人的水平上。但我们也不能因为人类曾经犯过错误或认识有局限,就怀疑和否定一切理性和科学,甚至连地球是球体这样的基本事实都不敢承认!上个世纪的罗素悖论(集合悖论)曾经引发了第三次数学危机,一时间,原来看似坚固的数学大厦甚至整个人类的理性殿堂似乎都要轰然坍塌。然而,天并没有因此而塌下来,杀人放火还是要被定罪,人们也没有因此就抛弃汽车而坐马车,理性和科学在摆脱了短暂的困顿之后,又以不可阻挡之势继续向前迈进。

  夏娃和亚当在偷吃禁果之后变得能辨善恶了,这本是人类理性值得肯定的属性或值得庆幸的进步,但却被定性为“原罪”,人类并因此遭到严厉的惩罚。这让我联想到一个类似的希腊神话:普罗米修士神同情人类的疾苦,冒死为人类从奥林匹斯山盗来象征智慧、力量与光明的火种,结果遭到主神宙斯残忍的惩罚——被缚在山顶上让老鹰啄食。希腊人非常感激普罗米修士神,并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圣火,于是就举办奥运会来纪念他,以让圣火在各城邦间永续传递,如今这奥运圣火已传遍世界每个角落。人类一旦被文明之火照亮,理性的光芒就将永不熄灭,人类也将永远告别那蒙昧的黑暗时代。



参考文献:

1. 多维时报李记者,“指向你的信仰:多维专访大陆家庭教会成员王怡” 多维新闻网. 2006年6月3日。Outdated url: http://www4.chinesenewsnet.com/gb/MainNews/Forums/BackStage/2006_6_2_14_21_56_914.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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